◎死亡的翻譯人◎導讀人:唐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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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我個人在Discovery頻道上看過一支有關法醫和刑案的影片。因為豐碩的法醫知識和經驗而成為真實世界神探的李昌鈺博士也在片子裡露了一手,他示範了人體血液從無力滴落到沛然噴洒所造成的不同現場血跡狀態,並由此可重建致死的原因、方式和正確位置,這個絕技他拿來應用在一名警員車內殺妻卻謊稱車外車禍致死的駭人刑案。李昌鈺從噴洒在車前座、儀表板以及車窗上的血跡〈該警員宣稱血跡是車禍之後,他把妻子抱入車內所造成的〉,證實死者當時係坐在駕駛座旁,血液噴洒的出處也全部來自同一個點,相當於死者頭部的高度,而且只有純器的用力重擊才足以造成如此大量且強勁的血液噴洒─和我們絕大多數的推理小說結局一樣:他漂漂亮亮的破案了。
該影片一開頭為我們鏗鏘留下這麼兩句話:每具屍體都有一個故事,它只存在法醫的檔案簿裡。
談到這個,我們得再提一下E.M.佛斯特,這位著名的英籍小說家以為,人的一生是從一個他已然忘記的經驗開始〈出生〉,到一個他必須參與卻不能了解的經驗結束〈死亡〉,我們只能在這兩個黑暗之間走動,而兩個有助於我們開啟生死之謎的東西,嬰兒和屍體,並不能告訴我們什,「只因為他們傳達經驗的器官和我們的接收器官無法配合。」
我們當然了解,佛斯特所說的生死之謎是大哉問的文學哲學思辯之事,但他「訊息」和「接收」兩造之間無法配合的俏皮話,卻為我們留下一個滿好玩的遊戲線索來:是不是其間失落了一個轉換的環節呢?是不是少了一個俗稱「翻譯」的東西呢?
在人類漫長的歷史裡,其實這個翻譯人的角色一直是有的。
至少,我們曉得的就有這麼兩個職位,其中較為古老的一種是靈媒。靈媒不僅較古老,翻譯的野心也較大,他試圖把佛斯特所言「結束那一端的黑暗」裡的一切譯成我們人間的語言,但也許正因為他宣稱的管轄範疇實在太遼闊了,人無所不能了,因此反而變得可疑,讓人愈來愈不敢相信他譯文的「信達雅」。
另一個歷史稍短的我們今天則稱之為法醫或驗屍官〈但這也不完全是現代的產物,很久、很久之前我們中國人曾叫他「忤作」〉。相形之下,這個翻譯人就謙卑踏實多了,原則上他不去瞻良真正的死後世界種種,他也不強做解人,他關心的只是死亡前的事,尤其是進入死亡那一瞬問的方式和原因,但他是信而有徵的,經得佳驗證。
從文學、法醫到警務
派翠西亞‧康薇爾所一手創造出來的凱‧史卡佩塔便是這麼一位可堪我們信任的死亡翻譯人,維吉尼亞州的女性首席法醫,這組推理系列小說的靈魂人物。
凱‧史卡佩塔的可信任,從結果論來看,充分表現在她從質到量的驚人成功上頭,舉例言之,一九九○年她的登場之作《屍體會說話》,一口氣囊括了當年的愛倫坡獎、約翰‧克雷西獎、安東尼獎、麥卡維帝獎以及法國Romand’Aventures大獎:而又比方說六年之後的一九九六年三月一日,這個系列的六部著作同時高懸《今日美國》的前二十五名暢銷排行之內,分別是第一、第二、第八、第十四、第十五和第廿四。
事情會到這種地步,想來不會是偶然的,必有理由。
我個人的看法是,在這裡,康薇爾成功寫出了一個專業、強悍、實戰派而且禁得住科學挑剔的罪案工作者。身為一個實際上和一具一具屍體拚搏的法醫,而不是抽著板煙夸夸其談的安樂椅神探,這機的小說基本上有著一翻兩瞪眼的透明性,因為她的揭示工作,不能仰仗語言的煙霧,乃至於「弄鬆」到用人生哲理、人性幽微或那些「扯哪裡去了」的語言自圓其說,檢驗她的不是高度唯心不確定的語言論述,而是冰冷無情、說一是一的一具顯微鏡,這種無所遁逃的特質,使得如此書寫的推理小說只有兩種極端的結果:一是再不聰明的讀者都能一眼瞧出的假充內行失敗之作,另一則是結實可信的真正耀眼之作。
可想而知,這樣的小說也就不是可躲在書房,光靠聰明想像來完成的。
說來,康薇爾的真實生涯,好像便為著創造出凱‧史卡佩塔而準備的,她原本是記者,而且前夫還是英國文學的教授,然而,她奇特的轉入維吉尼亞州的法醫部門工作,從最基層的停屍處檢驗記錄人員幹到電腦分析人員,最後,在她寫作之路大開,成為專業小說作家之前,她又轉入了警務工作─就這橡,文學、法醫到警務,三點構成一個堅實的平面,缺一不可。
人的存在
屍體會說話?這是真的嗎?
我們回過頭來再一次問這個間題,是為了清理一下某種實證主義的廉價迷思,就像我們經常在生活中聽到,甚至偶然也方便引用脫口而出,數字會說話、資料會說話、事實會說話……云云。這裡,隱藏著某種虛假的客觀,說多了,甚至好像連人都可以不存在似的。
一具屍體,乃至於萬事萬物的存在,的確都不是當下那一刻的冰涼實體而已,它或彰或隱保留了自身在時間裡的記憶刻痕〈最形而下比方說某次闌尾炎手術的疤痕或體內的某個器官病變受損〉,這都可以被轉換理解成某種訊息,可堪被人解讀出來,因此,我們遂俏皮的說,儘管它並不真正出聲,卻仍然像跟我們說著話一樣─這原本可以是積極的提醒,讓人們在實證的路上更積極更深化,主動去尋求並解讀事物隱藏的訊息,叫出它的記憶。
然而,問題在於:這是怎麼樣的訊息?向誰而發?曲誰來傾聽~
從法醫的例子到佛斯特「訊息」到「接收」的說法,我們由此很容易看得出來,這個訊息說的並不是我們人間的普通語言,在通常的狀態之下我們是總不懂的,我們得仰賴一個中介者,一個能解讀兩種不同語言的專業翻譯人。就像一具客觀實存的屍體擺在我們面前,我們大概只能駭怕的發現,它是死亡的,頂多稍稍猜得出它可能是暴烈或安然死亡而已。然而,在李昌鈺博士或我們的凱‧史卡佩塔首席女法醫的操弄解讀之下,這具屍體卻可以像花朵在我們眼前綻開一般,神奇的讓我們看到它的死因、它的死亡細節和真正關鍵,看到我們並不參與的生前遭遇和記憶,以及其他。
神奇但又可驗證,這樣的事最叫人心折。
這個中介者或翻譯者,必定得是人,一種專業的人─這個「專業」,指的不是他的職業,而是他的知識和經驗,並曲此推疊出來的洞見之力。從這裡我們知道,實證主義的進展,最終並非走向一種人的取消,相反的,它在最根深柢固之處,會接上能動的、思維的人。
所謂強悍
也因著這樣,我個人會更喜歡凱‧史卡佩塔多一點,就像我也喜歡當前美國冷硬推理小說的兩位奇特私探,分別是蘇‧葛拉芙頓筆下的肯西‧梅爾紅和莎拉‧派瑞斯基的維艾‧華沙斯基一樣,只因為她們都是女性。
這極可能是我的偏見,但我的想法是,在男女平權尚未完成的現在,女性的專業人員,尤其是存在著粗魯暴力的男性主體犯罪世界之中,不管做為私探或者法醫,她們都得承受較多的不利和風險,包括先天生物構造的脆弱和後天社會體制形塑的另一種脆弱,但意識到這樣的脆弱在小說的思維裡是好的,就像大導演費里尼所說,「害怕的感覺隱藏著一種精微的快樂。」我們會看到凱在面對屍體的溫柔和面對罪犯的心情跌宕起伏,正如我們會看到梅爾紅和華沙斯基在放單面對並不得不緝捕男性罪犯時的狼狽和必然的害怕,這個確實存在的脆弱之感,引領著小說的思維走向一種精微的、豐饒的層次,而不是那種打不退、打不死、像坦克車一樣又強力、又沒腦袋的無趣英雄。
我個人多少覺得海明威筆下那種提著槍出門找尋個人戰鬥如找尋獵物的男性沙文英雄,以及當代波士頗冷硬大師羅勃‧派克筆下的硬漢史賓塞看成是可笑的:對於海明威我寧可喜歡和他同期同名、深鬱細緻的福克納:至於羅勃‧派克,他一向以雷蒙‧錢德勒的繼承人自居,但老實說,他那位打拳練舉重、一雙鐵拳一枝快槍幾乎行遍天下無敵手的史賓塞,較之於高貴、幽默、若有所思的元祖冷硬私探菲力普‧馬羅,實在只是個賈肌肉的莽漢而已。
我稱凱‧史卡佩塔是專業且「強悍」的女法醫,正如我們大家仍都同意梅爾紅和華沙斯基仍隸屬於所謂「冷硬」私探一般,我相信,在這裡,強悍冷硬的意義是訴諸於一種專業的知識層面、一種強韌的心智層面和一種精緻的思維層面,在這些方面,並不存在著肉體的強弱和性別的差異,要比的.只是如何更專業,更強韌以及更精緻而已。
讓我們帶著這樣的心情,進入這位專業女法醫所為我們揭示的神奇死亡世界,聽她跟我們翻譯一個個死亡的有趣故事吧。 |